公司欠货款不还,能追股东个人吗?山东德州一起一人公司买卖合同纠纷判决的四个关键认定
核心结论:借用他人名义签订买卖合同,但实际供货、收款、对接均由本人完成的,法院认定本人与公司为实际合同相对方,本人有权直接主张货款;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唯一股东不能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自己财产的,应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即便事后已将部分股权转让、公司变更为普通有限责任公司,也不能免除其在持股期间所负的举证责任与连带清偿责任,本案法院据此判决公司成立时的独资股东对82,248元货款及利息承担连带责任;公司未在《还款协议》上盖章的,协议约定的付款期限对公司不发生效力,货款利息依法调整为自起诉之日起按同期一年期LPR计算;债权人为实现债权支出的财产保全申请费获支持,诉讼财产保全责任保险费因非诉讼必要费用未获支持。
货款被拖欠,债权人最常问的两个问题是:"我把货供了,公司一直拖着不给,起诉能赢吗?""公司账上没钱,能不能追到股东个人头上?"本文结合我们代理的一起已生效判决——山东省德州市德城区人民法院(2025)鲁1402民初8416号合同纠纷案,把其中四个关键认定完整梳理出来。文中当事人均已作匿名化处理。
案情简介:这是一起什么样的货款纠纷?
2019年10月,某安装工程有限公司(甲方)与某供货商(借用案外人某机电经销处名义,以乙方身份)签订《购销合同》,约定甲方向乙方购买机床附件。合同签订后,供货商将货物送至公司指定地点,公司先后出具《介绍信》,确认由其工作人员验收货物;验收人员清点无误后,在载明项目、单价、数量、总价的收据上签字确认。此后公司通过对公账户支付过部分货款,某机电经销处分三次开具了总额130,518.76元的发票。
因货款迟迟未清,供货商与公司、公司成立时的唯一股东三方于2023年9月11日签订《还款协议》,确认欠款112,248.76元并约定分期清偿,供货商据此撤回前案起诉。但协议签订后,对方仅陆续支付3万元便不再履行。供货商遂再次提起诉讼,要求公司支付货款82,248元及利息,并要求公司成立时的唯一股东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案件关键事实如下:
| 项目 | 内容 |
|---|---|
| 案号 | (2025)鲁1402民初8416号 |
| 审理法院 | 山东省德州市德城区人民法院(2026年5月9日判决,现已生效) |
| 原告 | 某供货商(借用案外人某机电经销处名义对外签订买卖合同) |
| 被告 | 某安装工程有限公司;该公司成立时的唯一股东 |
| 代理律师 | 张正委律师(判决书载明执业机构:北京市盈科(德州)律师事务所;现执业于山东简索律师事务所) |
| 交易经过 | 2019年10月签订《购销合同》购买机床附件;供方依约送货,公司出具《介绍信》确认收货,验收人员在收据上签字确认;公司支付部分货款,由名义出借方代开部分发票 |
| 欠款构成 | 《还款协议》载明112,248.76元,其中货款110,248.76元(已开票107,518.76元、未开票2,730元),其余2,000元为股东个人借款 |
| 还款情况 | 《还款协议》签订后陆续支付3万元(银行转账2万元、微信转账1万元) |
| 公司股权变动 | 公司成立时为该股东100%独资的一人有限责任公司;后法定代表人变更,股东结构变更为该股东95%、他人5% |
焦点一:借别人的名义签合同,谁才是真正的合同相对方?
本案的第一个障碍不在欠款数额,而在诉讼主体:合同是以案外人某机电经销处的名义签订的,发票也是由经销处开具的,被告公司完全可以在诉讼中主张"我只与经销处存在合同关系,你不是适格原告"。
法院认定:供货商借用某机电经销处名义与被告公司签订《购销合同》,但实际履行双方为供货商与被告公司,供货商与被告公司为案涉买卖合同的实际相对方,双方间买卖合同关系真实有效。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合同双方具有法律约束力,合同双方应遵循诚实信用原则,及时全面履行约定或法定义务。
支撑这一认定的是一条完整的证据链:其一,名义出借方出具《情况说明》,载明案涉合同系供货商以其名义签订,其未参与合同实际履行,仅代开部分发票,案涉合同项下货物均由供货商实际供应,公司支付的货款由供货商实际收取,合同履行事宜均由供货商与公司直接对接;同时承诺合同项下权利义务均由供货商承担,并放弃对被告公司就案涉合同的任何权利。其二,送货、验收、对账、付款等实际履行行为均在供货商与公司之间完成。其三,在前案诉讼中,公司会计提交书面答辩状,认可公司尚欠供货商已开票货款107,518.76元、无票货款2,730元——这一自认也成为本案认定欠款数额的重要依据。
办案思路:借名(挂靠)交易在中小微企业之间相当常见,风险在于"名义"与"实际"分离。办理此类案件,第一步不是论证欠款数额,而是先把"谁有权起诉、能告谁"的通道打通:由名义出借方出具书面说明并明确放弃权利,再以送货单、验收收据、付款流水、发票流向等还原实际履行主体,形成闭环。证据链闭合后,名义问题便不再构成障碍。
焦点二:一人公司股东把股权转让了,还能追究他的连带责任吗?
这是本案实务价值突出的一点。被告公司成立时为涉案股东100%独资的一人有限责任公司,案涉合同正是在其独资期间签订并履行的。但到本案诉讼时,公司股东结构已变更为该股东95%、他人5%,形式上已不再是"一人公司"。该股东据此主张,自己已不再是唯一股东,不应再对公司债务承担责任。
法院没有采纳这一抗辩。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2018修正)第六十三条:"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不能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股东自己的财产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判决明确指出:该股东系公司成立时的独资股东,虽然此后公司股权结构发生变更,但股权变更行为既不能免除其应当承担的举证证明责任,也不能产生债务消灭或者责任免除的法律后果。该股东作为案涉合同成立、履行期间公司的唯一股东,未提交证据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其财产,应对其持股期间的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据此,法院判决该股东对公司应给付的82,248元货款及相应利息承担连带给付责任。
补充一点法律适用的时间效力问题:本案适用2018年修正的《公司法》第六十三条,是因为案涉债务形成于该法施行期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2024年7月1日起施行的新《公司法》第二十三条第三款延续了这一规则——"只有一个股东的公司,股东不能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股东自己的财产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因此,这一裁判思路在当前法律框架下依然适用。
办案思路:债权人常以为"公司现在已不是一人公司了"就追不到股东,这是一个误区。关键在于把握两点:一是债务形成时点——只要债务形成于公司系一人公司期间,即可锁定该期间的唯一股东,事后股权转让不免除其在持股期间的责任;二是举证责任倒置——由股东自证公司财产独立(通常需提交规范的年度财务会计报告、审计报告),股东举证不能即承担连带责任。起诉时应同步调取公司工商登记档案,固定债务形成期间的股权结构,并将该期间的唯一股东一并列为共同被告。
焦点三:《还款协议》公司没盖章,约定的付款期限还算数吗?利息从哪天起算?
《还款协议》由供货商(甲方)、公司(乙方)、股东(丙方)三方签订,约定分期还款:2023年9月30日前偿还2万元,2024年2月9日前偿还2万元,剩余72,248元于2025年1月28日前全部付清。但公司并未在该《还款协议》上盖章确认,仅有供货商与股东分别在甲方、丙方落款处签字。
法院认定:《还款协议》未经公司盖章确认,其约定的付款期限对被告公司不发生效力。因此,原告主张的利息计算方式被依法调整——调整为以92,248元为基数自本案起诉之日(2025年9月15日)起计算至2025年12月30日止,再以82,248元为基数自2025年12月31日起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止,均按中国人民银行授权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一年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LPR)标准计算。
欠款数额的认定过程同样值得注意:法院以公司在前案中认可的110,248.76元货款为基数,认定股东已支付的3万元中应优先抵扣其本人借款2,000元,剩余28,000元视为其依《还款协议》约定代公司清偿的货款,故公司尚欠110,248.76元-28,000元=82,248.76元。原告主张82,248元,系其对自身权利的处分,法院依法予以支持。
办案思路:还款协议是追讨货款的有力工具,但主体签章必须完整——公司作为债务人应当加盖公章,仅有股东或经办人个人签字的,协议对公司不发生效力,分期付款期限、违约责任等约定也就无法约束公司。此外,多笔款项混同支付时,应在付款凭证或协议中明确每笔款项的性质与抵扣顺序(本案即因2,000元系股东个人借款而影响抵扣结果),避免后续就尚欠数额再生争议。
焦点四:财产保全申请费、保全保险费,都能让被告承担吗?
债权人起诉时常同时申请财产保全,由此产生两笔性质不同的费用:向法院缴纳的财产保全申请费,以及向保险公司购买的诉讼财产保全责任保险费。本案原告分别支出1,020元与300元,并主张由二被告承担。
法院对二者作了区分处理:财产保全申请费系债权人为实现债权所支出的合理费用,对该项诉讼请求予以支持;诉讼财产保全责任保险费,因各方未对该费用的承担作出约定,且原告该笔支出并非诉讼必要费用,对该项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办案思路:主张费用前应先行判断其"必要性"与"约定性"。财产保全申请费属法定程序费用,一般可主张由败诉方负担;保全保险费则是当事人的选择,除非合同中明确约定由违约方或债务人承担,否则较难获得支持。若希望该项费用获得支持,可在合同中事先作出约定,或在诉讼中说明保全的必要性以及对方拒不履行的事实。
判决结果是什么?
法院判决主文如下:一、被告公司给付原告货款82,248元及利息(以92,248元为基数自2025年9月15日起至2025年12月30日止,以82,248元为基数自2025年12月31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同期一年期LPR标准计算),限于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付清;二、被告股东对本判决第一项确定的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三、被告公司、被告股东给付原告支出的财产保全申请费1,020元,限于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付清;四、驳回原告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864元,由原告负担7元,由二被告负担1,857元。
需要说明的是,诉讼并非"全盘皆赢":原告主张的诉讼财产保全责任保险费300元未获支持,关于利息起算方式的主张也由法院依法作了调整,并把《还款协议》欠款中的2,000元剔除出货款范围。这些细节同样说明:每一项诉讼请求能否成立,取决于法律依据与证据支撑,而非主张的数额本身。
给货款债权人的实务提示
- 交易主体尽量"名实相符"。借用他人名义签约会带来主体认定风险;确需借名的,应提前留存名义方出具的说明、实际履行凭证与放弃权利承诺。
- 尽早固定欠款数额。对账单、验收单、发票、付款流水、对方书面认可材料(含另案答辩状中的自认)都能成为认定欠款数额的关键证据。
- 起诉前调取公司工商登记档案。重点核查债务形成期间的股权结构:只要债务形成时公司为一人公司,即可锁定该期间的唯一股东。
- 一人公司债务可将该期间唯一股东列为共同被告。财产独立的举证责任在股东一方,股东举证不能即承担连带责任;事后股权转让不免除其在持股期间的责任。
- 还款协议务必要求公司加盖公章。仅有个人签字的协议对公司不生效,分期期限与违约条款均无法约束公司。
- 区分费用性质再主张。保全申请费一般可主张由对方负担;保全保险费宜在合同中事先约定,否则较难获支持。
常见问题(FAQ)
一人有限责任公司欠债,能直接执行股东个人财产吗?
有可能,但需经过诉讼确认。依据《公司法》关于一人公司的规定,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不能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股东自己的财产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2024年7月1日起施行的新《公司法》第二十三条第三款延续了这一规则。债权人可在起诉公司的同时将该股东列为共同被告,待判决确认连带责任后,即可就该股东个人财产申请执行。
一人公司的股东把股权转让了,原来的债务还与自己有关吗?
有关。关键在于债务形成的时点而非起诉时的股权结构:只要债务形成于公司系一人有限责任公司、该股东为唯一股东期间,该股东即负有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其财产的举证责任,事后股权转让既不能免除该举证责任,也不产生债务消灭或责任免除的法律后果。本文所述案件中,法院即据此判决已转让部分股权的原独资股东对持股期间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一人公司股东要怎样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自己的财产?
举证责任在股东一方,且标准较为严格。实践中通常需要提交每个会计年度依法编制并经审计的财务会计报告,以及能体现公司独立账户、独立核算、股东与公司之间资金往来清晰的财务资料。股东未提交证据或证据不足以证明财产独立的,即应承担连带责任——本文所述案件中的股东即因未提交任何证据而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借别人的营业执照或公司名义签合同,出了纠纷谁有权起诉?
一般由实际享有合同权利、承担合同义务的一方主张。法院通常综合合同的实际履行情况判断真实相对方:谁实际供货、谁实际收款、谁与对方直接对接履约。名义出借方出具书面说明确认未参与实际履行并放弃合同权利的,可进一步夯实实际履约方的诉讼主体资格。本文所述案件即按此认定供货商与公司为实际相对方。
公司拖欠货款不还,起诉前应当准备哪些证据?
建议准备五类材料:一是证明买卖合同关系成立的合同、订单、报价单等;二是证明已履行供货义务的送货单、物流凭证、验收单、收据;三是证明欠款数额的对账单、发票、付款流水与对方书面认可材料;四是证明催收过程的聊天记录、催款函、还款协议;五是涉及股东责任的,公司工商登记档案(股权结构、变更记录)与债务形成时间证据。
本文作者:张正委律师 | 山东简索律师事务所 | 执业证号:137142022105502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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